
我們以為自己了解的古代中國,大部分都是錯的。這話聽起來武斷,但我沒有誇張。幾個世代以來,中國歷史學者依循一套清晰的線性敘事:文明起源於黃河流域,從中原向外擴展,其餘地方都是邊陲。夏、商、周是中國上古的三大支柱,四川深藏西南,太偏遠、太崎嶇,在上古世界裡不可能扮演任何重要角色。
然後,廣漢的農民開始挖土了。
1929年,一鋤頭挖出玉器與青銅的碎片;1986年,兩個祭祀坑讓整個考古界的下巴掉在地上;2020年以後,六個新坑一一敞開,吐出黃金面具、青銅神樹、成堆的象牙、遠山的玉石、不知從哪片森林帶來的琥珀。
三星堆不只改寫了某一章。它把整本書撕爛,重寫了。
但更奇妙的事情在後頭。考古學家挖得越深,這些發現就越像在回應某些東西——那些長期被當作神話打發掉的古代文獻。《山海經》裡的故事、《歸藏易》的殘片(一部古老到學界幾乎放棄相信它真實存在的占卜典籍)、還有最令人難以相信的:大禹父親鯀,那個失敗的治水英雄,他的痕跡,居然可能就藏在三星堆地底。
《歸藏易》:那本理應失傳的書
先說說《歸藏易》。大多數人知道《易經》,但《易經》只是三套古代占卜系統中留存至今的那一套。《周禮》裡明明記著,中國古代有三易:夏代的《連山易》,商代的《歸藏易》,還有周代的《周易》,也就是我們今天讀到的《易經》。
前兩部書,早就「失傳」了。失傳的意思是:它們只活在其他書的腳注裡,從未以完整形式留下來。學界普遍的看法是,這兩部書可能根本從未存在過,或者只是後人追溯杜撰的名稱。
1993年,湖北王家臺一座楚墓出土了一批竹簡,被鑑定為《歸藏》的殘存片段。這件事本身就夠驚人的了,但更驚人的是竹簡的內容——《歸藏》不只是一部占卜手冊,它還是一部神話敘事的記錄。裡面有大洪水的故事,有神靈干預凡人世界的情節,有關於神聖山嶽、祭祀坑與供品的描述,有太陽崇拜和黃金器物的記載,而這些敘事的地理背景,明顯不是黃河流域,而是更偏遠的西南山地。
把這跟三星堆放在一起看,你會覺得脊背發涼。
三星堆那些青銅雕塑——眼眶誇張突出的高大立像、枝頭懸掛金色太陽的巨型神樹、鑲嵌玉器的黃金面具——不是藝術裝飾品。考古學界越來越確定,這些是宇宙論的器物,是把一套關於天地運行的世界觀物質化的產物。而那套世界觀,和《歸藏》殘片裡的內容幾乎可以逐條對應。
《歸藏》的核心意象是「歸返大地」——器物與存在從天界狀態降入地中,所以它的名字叫「歸藏」,藏於地下,藏於隱蔽之處。三星堆的祭祀坑,恰恰就是這樣一種歸還的儀式:數以千計的珍貴器物被刻意砸碎、折疊、層層疊放,然後埋入地下。不是破壞,是送回。把那些屬於神靈的東西,還給神靈。
現在研究者真正在追問的,不再是三星堆「碰巧」跟《歸藏》相似。問題是:三星堆,會不會就是《歸藏》傳統真正的發源地?
鯀,那個從歷史記憶裡被抹去的人
說到鯀,大多數人只記得他是大禹的父親,記得他治水失敗,被帝舜殺在羽山。歷史就給他留了這幾行字,然後筆鋒一轉,開始講他兒子的豐功偉業。
但等等。
根據多部古代文獻,鯀的封地在西方。他的父系,追溯下去,是黃帝通過西方支系的後裔。《周禮》把他的封地定在「崇」,有時被認定為河南嵩山,但另一些傳統把「崇」放在更西邊的山地。關鍵是,鯀的神話與岷山密不可分——岷山在成都正北,跟三星堆所在的古蜀文明是同一個地理系統。
2021年,清理三星堆八號坑的時候,考古隊在象牙層與青銅器之下,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:幾塊疑似棺材的漆木碎片,年代極老,製作風格跟所有已知的中原商代葬俗都對不上號,卻跟某些西部神話傳統裡的神聖埋葬習俗有關聯。
這些碎片周圍的祭祀器物,組合方式也很特殊——那是一套用於祭祀「遭冤而死之人」的儀式,為一個在屈辱中離世、靈魂需要被大力安撫的人所設。旁邊的黃金器物不是顯眼的面具或頭飾,而是帶鉤、裝飾件、代表權柄的小件,是一個被剝奪了一切的統治者隨身帶的東西。
這個假說至今仍有爭議,但它的邏輯很清晰:八號坑,可能埋的是鯀的招魂之所。不是他的遺體(傳統說他被棄屍羽山),而是一個儀式性的招魂場——古蜀人為這位與他們有著某種神話連結的悲劇人物,舉行了讓他的靈魂最終安息的儀式。
如果這是真的,那三星堆就不只是「四川那個奇怪的出土地點」,它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國家聖地,甚至是整個東亞洪水神話傳統的核心紀念場所。植根於中國文化深處的洪水記憶,原來不只屬於黃河。它跨越地域,三星堆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塊落腳石。
北緯30度,那條把古代文明串起來的線
拿出一張世界地圖,在北緯30度畫一條橫線,然後把公元前5000年到公元前500年之間興起的主要文明都標上去。
吉薩大金字塔:北緯29.98度。
古代美索不達米亞,底格里斯—幼發拉底河流域:北緯30到33度。
印度河流域文明摩亨佐—達羅:北緯27度。
古波斯帝國的核心地帶:北緯30到32度。
西藏聖城拉薩:北緯29.65度。
三星堆,四川廣漢:北緯31度。
三峽地區:北緯30.9度。
楚文明中心武漢:北緯30.58度。
你看一眼就知道這不是偶然。
北緯30度這一帶,季風、冰川融水、山脈與平原的交接,創造出農業極其發達的條件,而且東西向的地形讓貿易路線的開闢比穿越南北要容易得多。古代世界的人口、財富、知識,在這條緯線上高度集中。
但地理優勢只解釋了「在這裡有文明」,解釋不了另一件事:這些文明都崇拜黃金,而且崇拜的方式驚人地相似。
埃及人說黃金是太陽神拉的肉身,法老的面具、金字塔的頂石覆以金箔,不是因為好看,是神學。美索不達米亞的塔廟頂端鍍金,烏爾出土的黃金頭盔、黃金豎琴,是對同一個信仰的物質表達。波斯的瑣羅亞斯德教以聖火為核心,黃金是聖火的地上化身。
然後是三星堆:金杖、金箔面具、黃金太陽輪。尤其是那根金杖,上面刻著鳥、魚、箭矢,像一張把天、地、水三界關係一一標注出來的宇宙地圖。
越來越多人相信這些文明不只是碰巧共享同一緯度——它們之間是真的有所連結,通過貿易,通過遷徙,通過一條比「絲綢之路」這個概念更古老得多的傳播路線。北緯30度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一條文化傳播軸線,關於宇宙、關於神性、關於黃金就是太陽碎片這個觀念,幾千年間沿著這條線往返流動。
從這個角度看,三星堆不再是異類,不再是那塊找不到位置的拼圖。它是一個節點,是一套從尼羅河延伸到恆河再延伸到岷江的神學傳統的在地表達。
高原,與那些找不到對照的面孔
現在說到影片最具推測性的那部分,也是最難忽視的部分。
中國古代文獻對青藏高原的描述,跟它今天的樣子差很遠。《山海經》裡,西部的高山裡住著一些「不同的人」——體型奇特、對星辰與大地有著超出普通人的認識。高原在這些文獻裡不是荒原,是一片古老的、人類很早就居住過的土地。
三星堆那些面孔,你在中國其他任何地方的古代藝術裡都找不到對應:眼眶誇張凸起,耳朵碩大,部分小型人像的頭顱有明顯拉長的特徵。商代的人面是什麼樣的,周代的是什麼樣的,我們都知道。三星堆的面孔不屬於那個譜系。
但它跟更西邊的一些東西有點像——印度河流域的藝術,古美索不達米亞的人像,甚至有人拿它跟前哥倫布時期的美洲藝術比較。這個比較聽起來誇張,但考慮到古代太平洋遷徙的可能性,它沒有想像中那麼荒謬。
或許三星堆就是一條文化走廊的東端終點,這條走廊從青藏高原而來,穿越山脈,進入成都盆地。那些奇異的臉,是高原上不同人群的臉,或者是他們所崇拜的神靈的臉。
這跟北緯30度的大論題正好呼應。如果高原是那條東西向文明帶的地理脊梁,那三星堆就坐落在高原文化下山入平原的那個節點上,是高海拔世界的神學與黃金,進入中國河流文明的入口。
神廟,而非王宮
說到古蜀的社會結構,有一個對照非常值得思考:為什麼三星堆讓人聯想到的,是古希臘,而不是商朝?
商朝的安陽是什麼?是行政中心,是王宮,是甲骨文記錄的那個世界:王是首席占卜師,政治與宗教的權威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。
三星堆出土的,不是宮殿,不是軍事工事,不是倉庫。是祭祀系統,是多個大型坑,是數以萬計的儀式器物,是跨越數百年有組織進行的宗教活動的痕跡。建築格局裡禮儀建築佔主導,居住區在外圍,神聖領地本身不是供人住的,是供神的。
這是德爾菲的邏輯,不是安陽的邏輯。
古希臘的德爾菲不是城邦,是各城邦都要前去朝拜的神諭中心,是宗教意義上的世界肚臍。三星堆很可能也是這樣一個所在:一個廣大地區的宗教核心,四方的人帶著供品來,帶著問題來,帶著需要被更高力量見證的事情來。
那些青銅大立人,那些跪坐人像,那些帶面具的人形——他們不像武士,也不像官吏。他們是儀式的執行者,他們的整個存在都被儀式職能所定義。金杖和面具,可能不是王權的象徵,而是祭司職位的法器,一種完全從神靈那裡取得、而非從軍事或血緣那裡取得的權威。
道家在哪裡長出根來?
有個連結一開始看起來像過度解讀,但越想越覺得有意思:道家的哲學,它最深的根,會不會就藏在三星堆的世界裡?
《道德經》的核心意象是「歸返」——回到源頭,回到樸素,回到那個比所有人類語言和概念都更古老的地方。聖人不征服,他歸返。他不積累,他清空。
《歸藏易》的名字,歸藏,歸於藏——把東西送回地下,送回它們來的地方。
三星堆祭祀坑的邏輯:把最珍貴的東西打碎,埋進去,還給大地。
三者的結構完全一樣。都是「歸還」的神學,都是說世界在一個往來的循環裡運動,真正的力量不在於佔有和積累,而在於理解如何在正確的時刻放手、歸還、下降。
老子說他在傳承一個傳統,不是在發明。道家學者也承認,《道德經》背後有更古老的東西。那個更古老的東西從哪裡來?
四川盆地這一帶,是中國道教最密集的地區:青城山距三星堆四十公里,茅山宗、天師道、上清派,這些道教的主要傳承都跟四川有千絲萬縷的聯繫。這一直被解釋成歷史巧合。但或許,它根本不是巧合,而是一條未曾中斷的線,從三星堆的祭祀坑一路延伸到後世的道觀。
拆掉那個被當作理所當然的起源故事
三星堆逼著我們承認一件事:黃河中心論,那個中國文明從中原向外輻射的故事,不是被「發現」的,而是被「構建」的。
商朝和周朝是有文字的文明,他們寫下的歷史把自己的起源放在世界中心。古蜀文明有沒有文字?三星堆的器物上有一些尚未被解讀的符號,但沒有留下完整的文字記錄。於是幾千年來,蜀人在歷史裡是隱形的。
祭祀坑讓他們重新可見了。
每一個新坑打開,每一件在地下靜靜躺了三千年的器物被舉起,圖景就更清晰一點、也更複雜一點。三星堆不是邊陲,它是中心——一個把四川盆地、青藏高原、黃河文明,乃至更遠的北緯30度文明帶全部連結在一起的宗教與文化節點。
那些埋在三星堆地下的巨型青銅面具,金箔覆臉,眼眶突出,神情平靜而難以捉摸。它們不是在向內凝視,而是向外眺望:望著太陽,望著山,望著那些把人類世界與某個更廣大的存在聯繫在一起的東西——那個東西太大,不是任何一個單一的文明可以獨自容納的。
它們還在看著。我們每挖深一點,就離看到它們所看到的東西,近一步。
來源影片:https://youtu.be/376bWHM5qkQ(自說自話的總裁,考古系列)


